这次韩国的行程从一开始就是急匆匆的。时间正卡在杂志截稿的前几天,照例地东奔西忙,疲于奔命之外,还要准备些必要的琐碎文件。结果直到临走的前一晚,文章写了一半,出行的心绪也只攒了一半,身体却疲惫到了极点。行李草草收拾了三分之一就睡在了床上,定好闹钟第二天凌晨起来继续收拾。
也正因为如此,疲惫使我得以滤掉很多随时扑面的无意义的画面和信息。车上的时间大多沉沉地睡着,时不时地要蜷住身子,像个婴儿。这样也好,睁开眼睛就是一个用心的观者,不容易被隐然长成的意见所束缚,闭眼就挡住泛滥在记忆中的固有影像。对初次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国度本来杂糅,无论地理位置还是文化归属,始终是冲突和共生的角落。从小的教育使我很早知道是力量对峙的过程。力量达到平衡,博弈稍稍平息,文明的心胸才得以小心翼翼地扩展和繁荣,从中生出了消遣后青春期探戈般时光的影像和故事。也有只字片语堆积起来的印象,谈不上好坏,只觉得这里的人行事想必决绝,凡事非得逼到边缘,才能书写绚烂或者凄美之花。
气候倒是平和,即使阳光太盛,空气里也稳稳地扎着些凉意,让我想起小时候居住的小城:纬度差不多,天气也真得很关怀人,从不有什么激烈的变化。担任我们导游的金姐穿着短袖,再带件长袖衫,据说晚上,温度还是会坠到十几度,北国的凉意依旧。
除却繁忙的日程,偶尔得闲的时候,与这个城市对视,却几乎看不出它的表情。首尔把自己的面容收拾得极为齐整、干净,即使街上川流不息,连声喇叭都很少听到,谨慎沉静得像隔空望着一张面具,无法窥测这个城市的节奏和其中的喜怒哀乐。而精明一些的游客,自然也不会相信那些提前安排好的光鲜的约见,一律是被调教过的,公关的表情。
但真实的片段终究还是被我们发现了,约了同行的男生晚上在宾馆附近逛。大街上的商号早早地都关了门,只在经过路口的时候,瞥见狭窄的街口一片灯火闪烁,就转了进去,没想到却看到了真实的天地。原来首尔的餐馆和酒吧,大多不会敞怀于宽阔的街道,反而钟情那些有了年头的小街,往往结群在一起,脸碰着脸,攒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白天偃了声息,到了晚上才放开身段,真真实实地热闹起来。
不是市中心,不知首尔其他美食聚集的小街灯光是否也这般朴素,几乎不用耀眼的颜色,大多只是室内暖和光线的延伸。恰好周末,恐怕是平日最不合群的人,也呼朋唤友地来此消遣了。街边有限的地方,都被摆放满了桌椅,人一簇一簇的,几乎身子都使劲地前倾着交谈的热络劲儿就像从未这么亲近地交谈过一样。
拣了个干净的炸鸡店,在外面坐下来。比起韩国料理的繁复,简单的炸鸡块加啤酒貌似更受欢迎。我们坐下的时候已近深夜,人还是一拨一拨地等着桌台。店里像是一家人,父亲和两个儿子满手都握着扎啤,竟然还不够忙,连先前坐在柜台里管帐的老板娘都挤出来收拾桌子了。沟通不算顺畅,韩文、日文、中文、英文掺杂着用,再加上几下比划,好在一家人耐心都极好,一直笑呵呵的。速度也是极快的,酒还没喝几口,一大盘炸鸡块就上来了。
几乎每桌的男人都有醉意,邻座的几位,甚至街角只传来了几声零落的鼓声,就相互搀扶着要跳起舞来。远处还有几群,应该是已经结束了聚会要回家了吧,还互相拉扯着不愿离开。一条自上而下的小街,竟然处处都是纵情的场景,像是自发的狂欢。每个人都是观众,每个人也都是演员,不论是看的,还是演的,都抱着宽容的心态,反而表情更加生动和鲜活。从未见过这样即兴而起的舞蹈,应该以前零星看过的韩国传统舞蹈,只是演员们都穿着西装,扯散了领角,步履踉跄,跟生活亲近很多了。
逛了几日,才发现首尔真实的血脉,其实都在这些小街之中。同样是世界区域性的大都市,上海的小街几乎都在社区的改造中渐渐消亡,即使还留着小街的形状,两边林立的高楼也将整个空间逼迫得拥挤不堪。而首尔几乎没有动过小街,只不过勾勒出了几个大道划分了街区,区内的低矮的建筑也尽量不动,依然是市镇的风情。而这种市镇的格局,往往意味着一个松散和宽容的氛围,家传的风格在这里,可以慢慢地酝酿和传承,经历时光。这个介于大众与私人之间的模糊空间,在城市迅速地翻新,很多的旧像归于泯灭时,感情却可以保留下来。
这种感情的存在,往往超越了语言和时间,在第一眼的时候,就可以冲入内心深处。即使逗留的时间再短,那感觉依然像是被烙在了心里一样。行程中,我只在弘益大学街区呆了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但这里却列入了我下次造访首尔时第一个要拜访的地方。在这里,我感觉似乎触碰到首尔的心跳,甚至可以感知这个城市的走向。
从大学里离开的人,大多习惯将大学当作一个城市的灵魂。它的存在,维系了一座城市的精神高地,仿佛引领着这个城市在商业的颠簸中前行而不至于迷失方向。从它的引领中,可以看到品味的标准,看到活跃的巧思,甚至看到一座城市未来的走向。
作为韩国首屈一指的艺术学府,弘益大学的存在不仅仅维护了首尔当代艺术重镇的姿态,它对所在街区辐射出的情调和生活状态,也是在首尔独特的一道风景。和许多国内的大学一样,大学周边的街区,滋养了这个城市最富于独立精神和活跃思维的品格。只消沿着小路转下去,风格各异的咖啡馆或者服饰店如同儿时就牵动心思的魔方,即使只是走路方向的不同,看到的也绝不是一样的风情。学生们的节日是这里几乎每周上演的主题,各个店铺甚至还特意在门前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特别为来自韩国各地的独立乐队辟出了演出场地。因此,当在路上见到了一群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欢呼雀跃,也不必觉得奇怪。路边还有一些摊点,摊主大多就是弘益大学的学生,出售的也多是自己手工制作的孤世之品。如果厌烦了商业广场中批量的款式,倒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偏心孤拐的设计。
气氛成就了影像,而影像的成功往往又反过来烘托了气氛,现代的都市影像规律往往如此。多走了几步就起了偷懒的心思,躲进了《咖啡王子一号店》的那个咖啡馆。不是傍晚这样的高峰时段,但人还是络绎不绝。不同的是,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相机,想把这个咖啡店从底朝天拍个遍,好从里面回味出那个年少青涩的故事来。店家也索性不遮遮藏藏,让几个演员把名字签满了四处,其他的也就懒散不顾了。我没有仔细地看过这部剧集,只隐约地记了几个名字,想着这里的咖啡必然还是不错。随便点了杯冰咖啡来喝,味道倒不如想象。想必下次还是要结识一个熟食这个街区的朋友,不要受那些影像的干扰,推荐一个真正能够俘获味蕾的咖啡馆,也是一种幸运了。
絮絮叨叨,仿佛是小街的情怀太过绵长,所以话也就多了。也是奇怪,在首尔乱走了三天,心思跑偏,全部着落在了这些小街上。看来,渐渐生成的禀赋还是持续着,冷静的旁观和情感的亲近,是旅行中的两翼。守牢了这样的行走,即使仍是匆匆,感怀却还是不会少的,只是不免要计划下一次迅速的旅行,来补足这次的遗憾罢了。
